张智健渐渐长大,心中着实感激外公无微不至的关怀与溺爱,但他也逐渐明白,这令他在黎家不受欢迎。
张智健记得小时候,一回听到大舅母在指桑骂槐的埋怨:“放着自己姓黎的孙子一大堆不疼,却去疼那外姓的,真是越老越糊涂,难保明儿不把所有的家当都给了那小短命的扫帚星。”
也不知怎么老黎知道了,那天午后张智健在床上午睡,他被谈话声惊醒,是外公教训大舅:“你去管住你那婆娘,只要她少搬弄是非,日后分家产,少不了你长房的一份。你六妹惨死才留下这唯一的根苗她还这么咒他,以后可别再让我知道,否则她一个子儿都别想要。”
长大后,张智健明白外公对自己的偏怜,其实是在这个大家庭为自己制造了敌人。张智健一回正色问:“外公,您为什么这么宠爱我?”
老黎先是微微发怔,然后才慈爱的说:“因为你身世可怜,这么小就失去了双亲,外公多疼你一点是应该的。”
也有人想破坏,对张智健说:“你知道你妈当年与你爸恋爱时,外公激烈的反对,还曾大力破坏呢,差点没把你妈逐出黎家大门。你外公势力,看不起你爸爸阿张,嫌他是穷小子,你父母回外家,你外公从没有好脸色给他们看。”
光阴似箭
张智健只淡淡的说:“是吗?我想那是外公担心妈妈日后会吃苦。外公如果不喜欢我爸妈,又怎么会这么疼我。”
光阴似箭,张智健不仅长大成人,更大学毕业出来做事了。他已有能力独立生活,但为了能每天看到外公,他宁可假装听不到那些闲话,继续住在黎家。
这些闲话主要是围绕着钱,黎家那些已不年轻的妯娌说:“长大了还死赖在黎家,分明是想分一份财产。”
这时张智健仍然和外公同房,只是如今分床睡,不像小时同睡一张大床。张智健还对老黎说:“外公,我能自力更生了,您不必留东西给我,不然舅母她们会更讨厌我。”
老黎白他一眼:“我的东西,我爱给谁就给谁。我给你的东西你不要随你,反正到时我也什么都不知道了。还说什么都听阿公的。”张智健只好哄回老黎。
老黎果真活得长寿,亲睹张智健结婚,这时他才在外面生活。但他每天早晚都要到黎家向外公请安。有时他听到有人冷言冷语:“咦,赶来分财产。”他也佯装听不到。
他对妻子说:“如果不是舅舅们绝对不肯,我会把外公接过来住。”妻子问他:“外公为什么这样疼你?”
张智健耸耸肩:“我那些舅舅舅母,还有表哥表弟表姐表妹揣摩了二三十年都不明白,所以我也不知道,反正,我知道外公最爱我,这就够了。”
妻子笑说:“也许是缘份吧,或者他真的怜惜你自小失怙。”
坦露心事
张智健说:“外公给我的爱,已足够弥补我失去双亲,真的,我从小就过得很快乐。”
这时老黎已经八十多岁了,神智仍清晰,但到底风烛残年了,他终于卧病不能起身了。
最后医生说:“老人家得享高寿,已经快油尽灯枯了,我看他捱不过一个星期。”
张智健为此请假,不理闲言和白眼,毅然住入黎家,日夜侍候外公,他知道他与外公在一起的时间就只有这一个星期了。
张智健一次陪老黎说着话,突然忍不住哭起来,像小孩般涩泣:“外公不要走,我舍不得你啊。”
老黎虚弱的笑说:“傻话,生老病死连英雄豪杰都逃不过。”他又说:“现在你成家立业了,再见到你的父母,也许他们不会怪我了。”
张智健说:“外公,我的爸妈感激您都来不及,您把我教养成人,恩比天高,他们怎么会怪你。”
老黎轻叹:“纵然他们不怪我,阿健,外公只怕你会怪我,外公对不起你呀。”
张智健以为外公糊涂了,忙安慰他:“没这回事,外公您最爱我,我也最爱您。”
老黎流出眼泪:“你不知道,阿健,是我害死你的父母。”
张智健笑说:“外公,您怎么糊涂了,我父母是车祸去世的,就在有一年您做生日那一晚,人人都知道的。”
老黎老泪纵横:“但他们那一晚原本可以逃过这个劫难的,那一晚你妈打电话给我,说她和你爸重感冒,不能来向我贺寿了,结果我生气的连讽带刺数落她一顿,我还说干脆以后也别回来,我知道你和阿张恨我,眼中没有我。”
他吃力抓住张智健的手:“是我这番话,令你妈和你爸受不了,逼得他们生病也非来不可。如果他们不来,就没事了,是我逼他们来,害死他们的。”
张智健这时才明白外公对他愧疚,他怜惜外公卅多年来心灵受尽折磨,他紧握外公的手:“外公,那是意外,不管您的事,不是您害死他们。”
老黎软弱说:“是吗?只是意外吗?阿健,你会恨外公吗?”
张智健把外公两只手握在自己的手掌中:“外公,那是意外,我的父母在天之灵一定非常感激您把我抚养成人。”他滴滴热泪流下:“外公,我爱您,我永远爱您。”
老黎含笑而终,伴着张智健万般不舍的嚎哭声。
(二之二、完)